一
清晨的阳光有点刺眼，亮亮这样眯着眼看着远处的一棵古柏入神，以至于察觉不到身边有人走近。
“嘿！怎么了？猪！又在发呆。”一个男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亮亮猛地回过神来，知道是健，然后嘴角舒展出灿烂自然的笑容。
“没事。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啦！你这么快就买到了？”亮亮一边接过男孩手中购物袋，一边说。
“恩！这算慢啦！想不到那超市那么受欢迎，不然还能更快一点的。”健在亮亮身边坐了下来，同时，用手放好亮亮身上斜了的衣服，还爱怜地用手摸了一下亮亮的头发。不料，带落了几根枯涩的发丝，男孩愣住了。泪一下在眼眶里打转起来。他咬着嘴唇，别过脸去，忍住了。
健的这一切异样，亮亮没有发现。
“健，我很累。”亮亮把头枕在了健的肩膀上，眼皮无力地耷拉着，眼睛红肿无神。
“累了就睡一会。”健这样说着的时候，把亮亮的手抓在手心，轻轻地打着拍子。
健感觉到，亮亮的手越来越无力了。
以前的亮亮是那么喜欢用力掐他的胳膊，然后她又会拿起他红肿的手，拼命吹气。那可爱开心的样子，健还清晰记着。可是如今……
“健，人的一生有多长啊？”亮亮突然柔声问道。
“很长很长啊！像你的头发一般……”健一下打住了。意识到自己打了一个最愚蠢的比方。他后悔得把手紧紧攥住，指甲陷进肉里，逼出一道深深的血痕。
“如果可以活到80岁，人的一生就有差不多三万多天呢！”亮亮很认真的说，然后把枯黄的手指挫了一下健的头，“你的数学那么差，看你也算不出来啦！你知道吗？我们相识已经有一千零三天了。”健的心一阵抽搐，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像决堤般涌出，滴落在衣袖上，瞬息便隐没了。
天空慢慢暗淡下来，淡黄的霞光穿过医院门前的小树林，落在他们的脚边。
“真希望就这样一直陪在你身边，迎送每一个朝露和晚霞。你不是说过我们要浪迹天涯，然后在海边寻一处房子，面朝大海，等待着春暖花开吗？我很期待哦！”亮亮苍白的脸上再次泛起幸福的笑容，只是眼睛已经无力再张开。她看不到被泪水堵住了眼睛的健那么悲戚痛苦地看着她，她看不到她的病房里，装满了健很用心很用心地挑回的她喜欢的百合花、玫瑰花、丁香花……
“没事的，亮亮！陈医生说，这病会治好的。你要有信心，知道吗？”健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话语了。他只能用手紧紧地抱住她。生怕一放手，她就会飞走。
“好了，天快黑了。我们要回去咯。亮亮！”健柔声说道。
可是，亮亮一声不语。健低下头去，发现亮亮已经昏厥了。
“亮亮！亮亮！……”健惊慌痛苦地叫喊着。
二
彷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，亮亮睁开眼睛的时候，眼前一片漆黑。这并没有让她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的，因为在一年前医生宣布她患了眼癌的时候，眼前就一直是无边的黑色，这么长的时间，她已经从当初的万般痛苦中慢慢地习惯了。
虽然看不到任何东西，可是在她心里，健便是她的眼睛。早上醒来的时候，房间里芳香四起，不用看，那一定是健一大早去花市买回的百合花，还有丁香花；然后就会有香喷喷的早餐端到她的面前，不用看，健肯定是在轻轻地吹着那热腾腾的粥，因为他生怕烫着了自己……
对，健呢？亮亮猛地想起，不见了健。她知道自己昏倒了，但之后的一切都没印象了。“健！健！你在哪？！”亮亮恐惧地喊着。
她很怕失去健。健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动力。
如果没有健的爱，她不知道自己还会有什么价值。可是，眼前一片混沌，什么也没有。
突然，一阵脚步声由远渐近。那声音来到亮亮的面前，双手将亮亮扶住，略带责怪地说：“亮亮！你干嘛乱动，医生说，你的眼睛刚做完手术，还不能乱动的。不然会影响视力的恢复的。”亮亮认得这是自己贴身护士的声音。
恢复？什么恢复？亮亮倒愣住了。医生不是说没有合适的活体眼睛，这病是很难治好的吗？可是……可是，啊！亮亮这才发觉，她眼前是一个的白色的框架，像一团模糊的灰云。虽然很不清楚，但起码是人像，实体的人像。这种感觉太熟悉了！
“我能看见啦！我看见啦！太好啦！健！我看见啦！”亮亮不管护士的劝告，疯狂地抱住她，狂喜不已。
可是，健去哪了呢？
三
接连好几天，都没有健的消息。
亮亮急坏了。她太想和健分享这个好消息了！她终于能够好好地躲进他的怀抱，看着他买的鲜花，欣赏着他阳光的笑容了，然后陪着他看潮起潮落，花开花落呢。她还要狠狠地掐他的的胳膊幸福地和他说：“健，我终于可以每天和你在一起，永远永远不分离了！”
可是，健依然没有露面。
亮亮逢人便问：你见过健吗？他在哪啊？整个医院的人都问遍了，就是没有健的任何消息。
一次，亮亮疯狂地追问陈医生有关健的消息。她知道陈医生和健是朋友。可是陈医生就是说他什么都不知道。旁边一女医生倒是不耐烦地说，“亮亮，你就别烦陈医生了！男人嘛，看你得了这么重的病，肯定怕拖累了，不要你了啦！你也别伤心，男人都这样！”。亮亮呆住了。她虽然很不想相信这是事实，可是为什么健要离开她呢？
健不要她了。终于，亮亮也开始这样认为了。
健就像人间蒸发般消失了，再也不在亮亮的身边讲动人的故事给她听；再也不在她烦恼的时候，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蛋，唱摇篮曲哄她入睡；再也不买她喜欢的吃的鸡腿汉堡和葱花饼干了……唯一不变的是，每天早晨，鲜花依旧芳香，彷佛永远不会凋谢枯萎。
那夜，亮亮一夜不眠，瞪着眼睛看着门口，她希望看到的是，门打开的一瞬间，出现的是，健捧着一大束的鲜花，坏坏地笑着，然后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齿。
凌晨五点的时候，“咯吱”一声，门开了，进来的不是健，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佩戴着工作证的男子，手中捧着的是她最喜欢的百合花和丁香花。
亮亮在那男人的惊愕目光中，将所有送来的鲜花都砸碎跺烂……
她开始恨健。
恨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，选择离开和逃避；恨他等不及等她康复就去另觅新欢去了；恨他不再牵着她的手，陪她去逛街去吃鸡腿汉堡了。这样的时候，亮亮有时会狠狠地想，宁愿继续看不见，宁愿死掉，也不愿承受现在的思念和痛苦。
四
天不知怎么的下起了小雨。
这里的冬天好久好久没这样了。亮亮记得，上次下雨的时候，是和健一起去海滨公园旁的麦当劳吃鸡腿汉堡。
那时的亮亮多幸福啊！嘟着小嘴硬把囊中羞涩的健拖进麦当劳，健死活不肯。她就一边使劲撒娇，一边很用力很用力地掐着健的胳膊。毫无意外，结果肯定是健在求饶和屈服中，乖乖地掏出钱来，买来香喷喷，黄澄澄的香辣鸡腿堡给亮亮饱餐一顿。然后，顶着凛冽的寒风，他们在海边的沙滩上一遍又一遍的追逐。累了的时候，亮亮就会环抱着健的腰，问他那老套的爱情测试题：“如果有天我像韩剧女主角那样患了绝症，你会不会一直这样爱我，会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，直到我死去的那天吗？”
亮亮很清楚的记得，那时的健神情很严肃，悲伤地转过身来，捧起她胖嘟嘟的脸，认真地对她说：“傻丫头！不会的啦。你怎么会患绝症呢！如果真有那么一天，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，不离不弃。”
亮亮感觉得到健的热气透过寒风，暖和了自己的心，默默地传达着一种难于言说的真诚。这种真诚不是情人间的甜言蜜语，那般俗套，虚情。
可是，如今，事实上，健却离她而去。怎不叫她情难自堪呢！
亮亮就这样走着。走过一条条街，拐过一个个弯，眼前熟悉的场景，似乎都能立刻出现健的身影。可是现在已是物是人非。
别人不是说转角会遇见爱吗？可是自己转了那么多弯那么多角，为何挚爱的他还没出现？
或许自己根本恨不了健。就好像水恨不了鱼那般。
习惯了相濡以沫的日子，这份爱已经成熟，没有了计较谁对谁错的幼稚。如果健能离开她，能开心幸福。那她也就满足了。
可是，健真的幸福吗？这些不确切的猜想岂能让她轻易放弃呢！
五
亮亮没想到，星期天医院也这么多人。
看着黑压压的人头，她隐隐地感觉到，眼睛有点刺痛。她想起了陈医生出院时的嘱咐：不能喝酒抽烟！不能熬夜劳累！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流泪！因为泪水有可能直接毁掉这来之不易的眼球！
可是，一个人躺在曾经与健相拥而眠的床上，怎能安息？
多少个寂寞的夜里，泪水根本抑制不住。只好任它在脸上恣肆地流淌。她无能为力啊！
诊室里，陈医生看着她轻微红肿的眼睛，脸上略带怒气，可是他依然是那么轻柔地对亮亮说：“眼球只有一个。它是目前为止最适合你的。如果你再弄坏了，就再也没有了。而且你身体太虚弱，还没完全恢复，要静养，不能到处乱走。我不是告诉过你绝对不能流泪么？你看，你这样下去，不是毁了…….”陈医生没再往下说。
他想起了健把亮亮抱回来的那天傍晚，健泪流满面地哀求他一定要救活亮亮。
他对健说，亮亮的眼癌并不是十分严重，属初期。可是，亮亮的身体很虚弱，随时可能恶化。如果有好的活体眼球，能够成功移植，很大机会能根治这个病。可是，这种眼球很难找，要血型一致，排斥反应不强烈才行。这很难！实话和你说，且不说这医院没能力做这种手术。单是这笔手术费用你就很难承受得起啊。
以后很多天，亮亮都处于昏迷状态，情况很不乐观。
他发现，好几天，健都没来看亮亮，只是嘱咐亮亮的贴身护士好好照顾她。
有时，连他自己都以为，健是放弃了。
作为男人，他也理解。这一年来，亮亮住院的费用，花光了健的所有积蓄。健宁愿自己每天吃方便面，也要让亮亮吃上有营养的饭菜。健瘦得连他都快认不出来了。
如今，随着病情的恶化和治疗的深入，费用越来越昂贵。就算健再多几份兼职也无法再支撑得起了。
大概过了两个星期。健却奇迹般出现在他办公室，面容憔悴。
健兴奋地和他说:“我找到匹配的活体眼球了，省会的大医院我也已经联系好了，手术及后续治疗费用都在这……”健从袋里拿出一本崭新的存折，里面赫然印着六十万的金额数字。他惊呆了。正准备问健哪来那么多钱。可是，健示意他不要再问。他也就作罢了。作为健的好朋友，他会尽力帮他。他也知道健有难以言说的苦衷。
手术很成功。
主刀的专家是他的老师。老师告诉他，他很佩服健。
因为年龄过大，他是不上手术台的了。可是健知道他是国内眼科手术的权威专家，就接连好几天到他家去找他，恳求他为亮亮主刀。言语间，多次落泪。最后他被感动了，才答应出山的。
后来，为了节省费用。亮亮又被转回陈医生所在的医院进行后续治疗，直到亮亮醒过来。
“陈医生，陈医生！”亮亮发现陈医生在发呆，就喊了一声。
陈医生在记忆中回过神来，发现亮亮正奇怪地看着自己，就赶紧说：“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！至于健。没事的。他会过得很好的，你不要再牵挂思念他了。”说完，陈医生转过身去，拿了一个密封的盒子，然后递给亮亮。
“这是你住院的时候，健的同学拿给我，叫我转交给你的。你拿回去吧！因为怕你伤心流泪会影响眼睛，所以就等你现在完全康复了再给你。”陈医生这样说着的时候，眼睛红了。
亮亮走出医院门口，晚霞刚好撒落在身上。亮亮紧紧地抱着盒子往回走，抱着这有关于健的唯一的东西。
她回到了家，这个曾经和健一起开心度过每一天的共同的家。可是，两个人的世界，如今只剩下她一个。
她倒在沙发上，手中的盒子也随着坠落在她身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她没有打开那盒子，即使她知道那里可能有健的离去的真正原因。
最终她也没有打开。
六
“奶奶，你走快一点啊！这里好美好美哦！有很多很多很漂亮的野花耶！”，春天的阳光红艳艳地斜照在荒野。乡间小路上，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拉住一个老妇人的手，一边兴高采烈地走着，一边兴奋地说。
那老妇人是亮亮。
春去秋来，花开花落。岁月把亮亮的黑发染成白发，并在她脸上嵌进了一条条皱纹。
如今，她眼睛看不见了。小孙女成了她的眼睛，
她在小孙女的引领下，脚步蹒跚地沿着铺满落叶的小道来到一个山坡上，最后在一个荒草繁衍的小坟边上停住了。她放下拐杖，双手握住带来的小铁铲，吃力地铲开小坟头上的土。小女孩则跪在一旁，指导着奶奶，并不时用手推开堆积的泥土。
不久，小坟头不见了，坑下露出了一只锈迹斑斑的盒子。
“奶奶，有一个盒子！”小女孩惊叫起来。
亮亮蹲下身去，用手摸索着，接着轻轻拭去盒子上面的泥土。
她试图掰开那盒子，可就是掰不开。一阵风吹来，扬起她鬓前的白发，吹起那很快就要跌落的泪珠，一串串的……亮亮忽然大哭起来，然后把盒子砸在泥土里，如对健的思念那般，狠狠的。
“奶奶！你为什么哭啊？”，小女孩在一旁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，奶奶没事。”亮亮悲戚地安慰小孙女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盒子竟然自动开了。
风更大了。它把盒子里面的一张有点发黄的纸片吹了起来，而后落在了亮亮的手心，亮亮拿起那纸片，递给小女孩，说：“冰冰，快看看这是什么？”，冰冰拿起那纸片，看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奶奶，是一行字。”“那你快念给奶奶听！”亮亮显得很急切。
冰冰很认真地读起来：“鱼说，你看不到我的泪；因为我在水中；水说，我能看到你的泪，因为你在我心中。”
亮亮记得这句话。那是健经常和她说的。那时，他说他是水，亮亮是鱼。
亮亮惨白惨白的眼睛涌出的泪水顺着皱纹流下来，落在盒子的盖上，滴答作响。
“冰冰！快帮奶奶看看盒子里面还有什么东西。”亮亮啜泣着对冰冰说。
“盒子里还有一个精美的小盒子，和一些淡红色的纸张。”冰冰说。
亮亮揭开了那精美的小盒子。
“奶奶，是一枚钻戒！”冰冰惊喜地叫道。
泪幕中，亮亮彷佛看见了一枚闪耀着美丽的银光的钻戒。
记忆把亮亮带回了当初遇见健的时候，那是在一个珠宝店旁，那时，亮亮被橱窗里面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迷住了。健就站在她后面，在亮亮叹着气回过头去的时候。她们四目相碰，火花迸溅……
原来他一直放在心中，一直不曾忘记。
“那纸说啥呢？”亮亮声音有点颤抖。
“唔。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着。奶奶，我读给你听吧！”亮亮点了点头。
“其中一张写的是：健，很感谢你的肾脏！让我的父亲能够存活下来。同时我也很为你的女朋友感到幸福，有一个这么爱她的男朋友。致信人：某某公司董事长。还有一张是器官捐献书。捐献人：健。捐献器官：眼球。捐献人身体状况：健康良好…….”冰冰稚气的声音还回响在空气中。
可是，亮亮再也听不到了。
亮亮彻底明白了。
明白了原来健早就走了。那么绝情狠心地离开了她。为了让亮亮能幸福地活下去，他把自己的眼球给了亮亮，然后又卖掉自己的肾脏去换手术费用。
亮亮痛苦地明白：是自己把健给害死了。
或许她也早已猜到，只是不敢面对。
那年，她亲手把健留给她的这个盒子埋在这个小山坡上。她就知道了，她要好好地过好每一天，用健的眼睛好好观望这个世界。
如今，她的眼也瞎了。她也要来揭开这个谜底，好让自己能够明明白白地去到健所在的那个世界，永远永远地陪伴着健。
此刻，她感觉到一股热腾腾的东西闷在胸口，然后止不住地喷涌而出。
亮亮倒在了那挖好的坑中，手中紧紧握住健留给她的盒子……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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